
文|避寒
编辑|避涵
文|避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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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6年春,上海军事法庭,一个已被内定枪决的"女汉奸",临刑前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当庭被无罪释放,这女人叫李香兰。
法庭上那张纸
上海,1946年2月,军事法庭,判决书的草稿其实早就拟好了。
罪名:汉奸。处置:枪决。被告栏:李香兰。
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,这批人不是听辩护来的,他们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唱《夜来香》的女人怎么死。
按剧本走,女汉奸临刑前要么破口大骂,要么跪地求饶,她两样都没占。就是伸手进衣襟里摸了半天,掏出一张折得像手帕的纸,递上去。
法官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脸色就不对了。
纸上不是遗言,不是血书,也不是什么压箱底的情报。是一份户籍誊本:山口淑子,父山口文雄,祖籍日本佐贺县,生于奉天。
她不是中国人。
整个法庭安静了几秒,因为在那一秒之前,所有人,包括法官、检察官、她自己的辩护人、以及她本人,都绕开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:
汉奸罪的前提,是你得先是中国人。
门外那天下着雨。走廊里等待宣判的还有几批其他案子的犯人,她不是那天最惹眼的一个。大部分人走出法庭是去刑场,她走出法庭是去码头。
要搞清楚这场荒诞戏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,得先搞清楚"李香兰"这三个字在当时的中国是个什么量级的存在。
一巴掌打出来的"大东亚共荣"
她不是明星,她是现象。
四十年代前半段,凡是有留声机的地方,堂口、舞厅、茶馆、伪政府官员的小公馆,轮流放的就那么几首:《夜来香》《何日君再来》《苏州夜曲》,唱的都是她。
长得像中国人,一口干净的北平话,咬字比很多本地人还准。
把她真正钉在耻辱柱上的是电影。
日本人为她量身打造过所谓"大陆三部曲"——《白兰之歌》《支那之夜》《热砂的誓言》。统一模板:她演一个对日本满怀仇恨的中国女子,最后都被日本男人的"真心"感动,倒进对方怀里。
最扎人的是《支那之夜》,剧情直白。她演一个恨日本人的中国孤女,被一个日本水兵一巴掌打下去,醒过来就想通了大东亚共荣的好处,然后爱上了那个打她的男人。
就这种玩意儿。
它不是一部普通的烂片,它是把精神殖民裹上爱情片外皮的样板货。而所有观众坚信演那个被打醒的中国姑娘的,就是个甘心替日本人抛头露面的中国女人。
这三部片子在日本国内大卖,日本兵带着《支那之夜》的画册上战场,把里面那个"被教化的中国女人"当成一种意识形态春药。多少年轻人是看着她的片子报名来华的,没人敢统计。
1942年她到上海,《万世流芳》里一曲《卖糖歌》满街传唱。她跟周璇、姚莉、白光这些人并称"上海七大歌后",是七个里唯一的"外籍",当时没人知道她是外籍。
1944年跟黎锦光合作《夜来香》,彻底红透。1945年6月,大光明戏院,她开了一场个人演唱会,名字叫"夜来香幻想曲",票抢疯了,加场都加不过来。
两个月后,8月15日,日本投降。
上海街头的人那天晚上在等两件事:这批汉奸几时审,她几时死。
报纸白纸黑字登过枪决日期——12月8日,上海跑马场。
没人觉得这里面有任何悬念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要枪毙一个中国汉奸,这人首先得是个中国人。
一个犹太邻居,一只日本娃娃
战后审汉奸,法律写得清清楚楚:中华民国国民,战时通敌附逆,关键词是"国民"。一个外国人再配合侵略者,也不该走这个庭,要么遣返,要么走盟军战犯法庭,流程完全不同。
而她手里,什么能证明自己是日本人的纸都没有。
从小在奉天长大,念的是北平的教会女中。13岁被亲日派李际春认作义女,这才有了"李香兰"这个名。
1934年又在北平认了伪天津市长潘毓桂做义父,学校注册用的是"潘淑华",几十年对外用的全是中国身份。满映把她当镇店招牌,日方宣传机关把她当活广告,从没人关心她户口本上究竟写了哪三个字。
她先被关进虹口一处日侨收容所,一开始只是软禁,日子拖得长。她自己在自传里写,那段时间一听到汽车声就躲,以为是来拉人去枪决,后来从软禁升级成正式审讯,前后被提审了三次。
第三次审讯时,承办的军官把话挑明了:上头的态度是,只要确证她身上有一点点中国血统,就按汉奸极刑判。
军警第一次抓人的时候她一口咬定自己是日本人,警察说,证据呢。
拿不出来。
救她的是一个叫柳芭的人,俄罗斯犹太裔,12岁时抚顺火车上认识的老邻居。战后柳芭在苏联驻沪领馆做事,身份方便北上。她辗转联系到李香兰留在北平的父母,把户籍誊本弄到手,再带回上海。
送进收容所的方式按《南方人物周刊》记录的一个版本,是塞在一只日本布娃娃的腰带里。打开娃娃,誊本就在那。
不是什么贴身珍藏几十年的传家信物,是一张刚送到没几天的新纸。
但够用了,一张盖着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章的誊本,直接把"汉奸"两个字赖以成立的地基抽掉。
法官不是被感动,不是忽然觉得她可怜,是他管不了了。
档案上写的其实也不是"无罪释放",是不予起诉,移交日侨管理处遣返。对她来说,结果一样,活着走出法庭。
走出去前,审判长叶在增还是说了几句。法律上你没罪,但你用中国人的艺名拍《支那之夜》这种侮辱中国人的电影,伦理上、道义上讲不过去,本庭认为这是件遗憾的事。
她低头,说对不起。
这一句"对不起",比无罪判决本身重得多。后来几十年,她一直记在自传里。法律上她赢了,道义上她一辈子没赢回来。
把中文名字留在岸上的人
1946年3月下旬,她在黄浦江边上了遣返船云仙丸号,混在几万个战败撤离的日本人里。
去码头前还出过一次意外。港湾检查官重新把她从队列里拎出来,说汉奸跑了就是大事,非要核对完整份审判记录才肯放行,她又在收容所多待了十天,才终于上船。
船离岸那一刻,广播里放的居然是《夜来香》,她在船舷边哭了很久。
船上有人认出她,求她再唱一场。她就说了一句,李香兰已经死了,我回去做回山口淑子。
很多人以为她从此就隐了,没有。
到东京她接着演戏。50年代初跑去好莱坞混了两年,用的艺名是Shirley Yamaguchi,留下三部片子,在百老汇还演过音乐剧。
回日本后嫁给日裔美籍雕塑家野口勇,几年就离了。1958年再嫁外交官大鹰弘,这回没离,户籍名改成大鹰淑子,演艺事业也就此收了。
1969年,她快50岁,跑去富士电视台做时事节目主持,专挑不好聊的人去聊,阿拉法特、曼德拉都采访过。
1974年当选日本参议院议员,一干三届,十八年。1992年才离开政坛,在议员任内,她推动通过了日本第一部动物保护相关的法律。
晚年她做过几件中国人可能不太熟悉的事。
1992年,她时隔近半个世纪第一次回到上海,拿着一张老照片跑去俄罗斯驻上海总领馆,托人帮她找柳芭。两人后来在叶卡捷琳堡重逢,这段过程被NHK拍成了纪录片。
1998年她又去了沈阳、抚顺、长春。在抚顺平顶山惨案遗址纪念馆里,看到万人坑里的白骨,她当场哭出来,那场1932年的惨案她小时候就在抚顺,是亲历过的。
2005年,她写了一篇长文,公开规劝时任首相小泉纯一郎不要再参拜靖国神社。原话意思是,那会深深伤害中国人的感情。
2014年9月,她在东京家中因心衰去世,94岁,中国外交部对其逝世表示哀悼。
讣告传到国内那阵,网上有不少上了岁数的读者第一反应是愣一下,她不是早就被枪毙了吗?
她一辈子写过三本自传。据说每本写到上海那场审判,口气都不一样。年轻时写得惊心动魄,晚年那本读起来,几乎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
至于1946年她从胸口摸出的那张皱巴巴的纸,后来去了哪,没人说得清。有说作为证物归档了,有说她自己拿走了,也有说早没了。
这辈子,她本人从没解释过。
参考资料:
《南方人物周刊》:《因名李香兰——一代女伶的传奇人生》
山口淑子、藤原作弥合著:《李香兰:我的半生》(1987年)
百度百科"李香兰"词条
参考资料:
《南方人物周刊》:《因名李香兰——一代女伶的传奇人生》
山口淑子、藤原作弥合著:《李香兰:我的半生》(1987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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